扎根泥土:地方文化如何为影视破圈添彩
2026-08-14 11:50:40   来源:中国综艺网   

 “破圈”是近年影视市场的高频词。在算法筑起的兴趣壁垒面前,什么样的作品能够让不同圈层的观众共同停留,成为被持续追问的问题。答案一度被简化为大IP、强明星、类型化叙事,以及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电视剧《主角》海报

  电视剧《主角》海报

  “破圈”是近年影视市场的高频词。在算法筑起的兴趣壁垒面前,什么样的作品能够让不同圈层的观众共同停留,成为被持续追问的问题。答案一度被简化为大IP、强明星、类型化叙事,以及被精密计算过的情绪节点。但2026年春夏之交,电视剧《主角》与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相继“出圈”,提供了另一种答案:地方文化越具体,情感越具普遍性,故事越真实,越能抵达更广大的观众群体。

  很长一段时间,地方文化在一些影视作品中要么沦为符号点缀,要么被包装成可供观看的地域奇观,与人物命运、真实生活脱节。《主角》与《给阿嬷的情书》两部作品都拒绝了这种外部观看的姿态,而把地方文化重新拉回到人的内部经验之中,使其不再是背景,而成为人物命运的一部分。

  在《主角》里,陕西方言不是装饰,而是生活方式本身。张嘉益饰演的胡三元一开口,满嘴都是地道的陕西味。剧集开篇,胡三元翻山越岭回到秦岭深处的九岩沟,佝偻踱步,眉眼神态间尽是西北汉子的沧桑厚重。为了让外甥女吃上白面馒头,他红着脸找打饭师傅理论,得知原委后又局促道歉,将人物的嘴硬心软、外刚内柔刻画得格外真实,层次饱满。许多观众原本担心方言会造成理解障碍,却在追剧过程中被这种鲜活表达吸引。有人看完剧开始学着说“咥饭”,有人动不动就来一句“歪滴狠”“嫽扎咧”,还有人把“碎碎个事情嘛”当成了自我宽慰的口头禅。方言能“出圈”,是因为它自带生活温度,带着普通话难以替代的情绪质感。观众借由这些语言,看到了陕西人如何说话、如何待人、如何跟命运较劲。

  在剧中撑起作品精气神的,是秦腔。它不在橱窗里供人瞻仰,也不做剧情点缀,而是整部作品的魂。易青娥的成长,本质上就是一个人在戏里慢慢长出自我、找回主体性的过程。易青娥本是秦岭深处九岩沟的一个放羊娃,小脸黝黑,蓬乱的头发上沾着草,粗麻红布褂子打着补丁、带着泥垢。被舅舅胡三元带进县剧团后,她被排挤到伙房当烧火丫头。她笨拙、木讷,在几名“靠边站”的老艺人指点下,于无人关注的角落偷偷练功。最初的她不懂为什么要学戏,也并不真正理解戏曲的价值,直至生活的苦难让她第一次听懂了秦腔。那一声苍凉高亢的吼唱,把人心里的憋屈和不甘都带了出来。在招生考试中,平日怯懦沉默的她突然用野生的山野腔调大声吼出秦腔老调,也吼出自己被压抑已久的生命力量。从此,戏不再是谋生手段,而成为与命运对抗的方式。她唱杨排风,唱的是烧火丫头的逆袭。踏上戏台的那一刻,她将自己在伙房烧火、挨骂、偷艺的酸甜苦辣全部融进角色,一套棍花打得虎虎生风,仿佛要把所有的不甘都打在鼓点上。她演李慧娘,演的是被压迫灵魂的烈火重生。戏台上下,人生与戏文相互映照,她唱的是角色,也是自己的觉醒。《主角》写的虽是秦腔艺人的成名史,落点却不是“成名”,而是一个人如何在传统艺术中找到精神依归,又如何将其交到后来人手中。

  正因如此,“灯亮不亮”“卧鱼标不标准”“八十一口吹火”等戏曲行当的内部经验,才会被普通观众津津乐道,变成网络热词。作品没有硬科普,而是将秦腔写进人物的呼吸与悲欢,让观众跟随角色一同理解戏、亲近戏、爱上戏。

  如果说《主角》让人看见了三秦文化的苍劲、厚重与热烈,《给阿嬷的情书》则呈现出另一种绵长细密的地方书写。影片中的地方文化不靠浓墨重彩,而在细节中流淌。影片从打橄榄、洗橄榄、晾橄榄,到最后给谢南枝吃橄榄,串起了一条完整的“橄榄”线。橄榄“先苦后甘”的特质,恰是潮汕人务实内敛、坚韧不拔的精神品格的隐喻。木棉作为岭南标志性花木,在影片关键情感节点数次出现。它是木生与淑柔的定情信物,木生离开时箱子里还带了木棉花干。影片结尾,那朵流转在两位老人掌心的木棉花,诠释出东方女子温婉从容、外柔内刚的风骨。这些符号不张扬、不刻意,在潜移默化中勾勒出岭南风骨与潮汕文化。

  尤其令人感喟的,是影片中潮汕文化深厚的情义观念。侨批在历史上本是家书与汇款单的结合,但到了电影里,它承载的已经不仅是物质往来,更是一代人跨越山海的牵挂与守信。故事始于潮汕一座老屋。年迈的阿嬷淑柔,一生守着斑驳的木门与一箱泛黄的侨批,靠着远在暹罗打拼的丈夫木生的书信与汇款,撑起整个家庭,维系着那份相距遥远的念想。木生在异乡的码头扛货、街头蹬车,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他用赚到的第一笔钱,给妻子买了十尺布料,在信中写道:“淑柔我妻,付港币五十元,随寄布料十尺。我在暹罗非常好,免担忧。”他识字不多,便请人代笔,一封一封往家里寄侨批:“吾妻淑柔,我已平安到马来亚。老乡介绍我去修铁路,有钱赚了。”信纸里夹着汇款,字句里裹着惦念,却从不提苦。而淑柔的回信,也在同一段时空里缓慢生长:“吾夫木生,展信佳。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山海相隔阻不断牵挂,只要远方的人平安康健,哪怕远隔重洋,两颗心紧紧相依,便也算得团圆。她守着老屋四季,每逢佳节总会多备一副碗筷,把“心安便是归处”活成了绵长的日常。

  回批与侨批在一来一回的互动中,构成了错位又隔空的“在场”。对于离散家庭而言,每一封信的到达都意味着一次关系确认,每一次汇款都意味着责任的再次履行,每一次回信都意味着家庭秩序仍在运转。木生曾在一封信中写尽半生期盼:“与妻一别,八载有余,日思夜想,归期遥遥,唯化思念作拼搏,凭勤俭来立业。今把三轮换货船,终得扬帆起航。江海有岸,团圆可盼。”然而他终究没能归来,意外客死他乡。暹罗潮汕女子南枝感念木生恩情,藏起那封写好的讣告,默默代寄侨批十八载。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因为书信和汇款建立起长达十八年的联系。多年后,淑柔远赴泰国见到南枝,没有抱头痛哭,没有长篇倾诉,已失忆的南枝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寄的咸猪肉收到了吗?”影片没有宏大叙事,没有刻意煽情,却在克制的讲述中让观众感受到乡愁、离散、守望和承诺的分量。所谓家国情怀,并不是悬在高处的口号,而是沉在日常里的伦理,是一句“胶己人”的认同,是一封信背后的等待,是普通人在漫长岁月中守住的那点做人的道理。

  电影写的是潮汕,打动的却绝不限于潮汕观众。在中国人的历史经验里,离家、漂泊、牵挂、守望并非单一地域的记忆,而是普遍的生命经验。观众在影片里看到的是侨批文化,真正被唤起的却是对祖辈命运的想象,是对家族记忆的重新打捞。地方文化由此完成了从“地方叙事”到“共同经验”的转换。

  从《主角》到《给阿嬷的情书》,可以看到地域文化并不会成为观众接受作品的局限,他们真正厌倦的是失去生活质感的悬浮叙事,是只剩类型框架和情绪模板的工业复制。也正因为如此,那些真正扎根在具体地域、具体生活和具体人物中的作品,反而更容易在同质化内容中被观众辨认出来。在过往的影视作品中,《山海情》写西北戈壁、移民村庄和扶贫实践,打动观众的是人在苦地方里一点点把日子过出来的韧劲;《漫长的季节》写东北工业小城,更写时代转折中普通人的创伤、沉默和命运沉浮;《我的阿勒泰》写边地草原生活,吸引观众的也不只是辽阔风景,而是牧民、迁徙、亲情与成长共同构成的鲜活世界。越是在算法和套路盛行的时候,那些带着泥土味、烟火气和真情感的作品,反而越容易被看见。因为它们不靠概念撑着,而是靠人物立着,靠生活托着,靠文化养着。

  当然,地方文化热并不意味着今后的作品只要加几句方言、摆几样民俗物件、拍几条老街就能打动观众。地方性从来不是一层可以随手贴上的标签,而是一整套深藏在生活内部的经验结构。一个人从哪里来,说什么话,怎么吃饭、待人、爱与忍耐,背后都有完整的文化逻辑。真正有效的地方叙事,靠的是创作者对一方水土的熟悉,对普通人生活的耐心,对历史和现实的真诚理解。

  《主角》和《给阿嬷的情书》的火爆,在于它们写出了许多人共同珍视的东西。其中有祖辈的坚韧,有普通人的情义,有中国式情感结构中最深的牵挂和守望。秦腔也好,侨批也好,表面看是地方文化,往深处看,都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当作品真正扎进泥土里,地方就不再只是地方,传统也不再只是传统,它们会在当下重新发光,并成为照亮更多人的情感入口。这样的作品能够“破圈”并非偶然,因为真正有力量的表达,从来生长于土地之上,也终究会回到人心之中。

  而从更宏观的格局看,地域题材的意义已经超越了以地域性为创作提供多样态叙事资源的层面。当都市情感剧、侦探悬疑剧的场景越来越趋同时,正是那些充满地域风情、讲述特定地域生活的作品,共同拼出了中华文化的完整版图。它们记录着方言、戏曲、民俗,本身就是一座流动的文化基因库,让我们在现代化进程中,能清晰地看见“我们从哪里来”。这些影像共同构建了我们多元的集体记忆,让天南地北的观众能看见彼此的生活,增进理解与共情,形成牢固的情感共同体。说到底,地域题材影视剧的重要意义,在于为宏大叙事找到了一个具体、坚实而深情的落脚点。它让我们在飞速奔跑的时代里,能随时回望来路,在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街巷、乡音与人情里,确认我们的文化身份,找到心灵的安顿之所。它既是创作的富矿,也是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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